紫氣東來
張曉輝在〈後極權時代《 1984》的寫法〉開頭就說,「陳冠中滿可把自己的新小說命名為《 2013》,借以向那本偉大的政治幻想小說表示敬意。」陳冠中新作全名是:《盛世─中國, 2013年》。書名最堪玩味的地方是「盛世」兩個字的含義。
老陳在小說開頭不久遇到多年不見的小希,小希怪責他怎麼忘了老朋友,老陳說以為她出國了,小希說沒有,老陳就說:「沒有就好,現在大家都說,哪裏都不如中國。」老陳是台灣人,對自己捨台灣、香港、美國而留在大陸的決定非常得意,每天讀報上網看新聞,都慶幸自己身在中國,「偶然感動一下想流淚,挺幸福的。」
以此為據,老陳「哪裏都不如中國」之說不是假話。 2013年旺旺收購了星巴克,新產品中有用桂圓和龍井泡製的 latte咖啡。老陳承認,中國的問題還很多,但只要看看,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社會,金融海嘯後喘息了沒幾年,又再陷入滯脹期,至今還未爬出谷底,「惟中國能獨善其身,人退我進,三扒兩撥讓經濟奇蹟般再度起飛,以內需代替枯涸的出口,以主權財富代替已蒸發的外來資本。」由此可見《盛世》的言說是貼着時事的發展來鋪陳的。正如張曉輝所說,表面上《盛世》的構想確有幾分跟《 1984》相似,但除此以外 2013年的中國再沒有什麼地方像大洋邦的了。老陳在北京三聯書店看書,楊絳和章詒和等人的書一本都不見,舖天蓋地的都是英語指南、商業大全和「寂寞行星」之類的旅遊書。衣食足才有能力去旅遊。相對而言,大洋邦居民就沒有這麼福氣了。生活於他們而言只是活着。
老陳「盛世」之說是不是反話?這得看你用書中那個角色的觀點來看。小希的兒子韋國,北大唸法律,入了黨,立志將來要在中宣部做事。他堅信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。為了全國軍民一條心,這位未來的黨國精神貴族不惜使用暴力對付異見份子。課堂上,聽到那位教授宣揚西方價值觀,馬上舉報上方。母親小希言行離經叛道,合該關在瘋人院。韋國活在 2013年的神州大陸,歌舞昇平, Gucci Prada通街滿巷,當然是盛世。
小希和方草地這些人都上了年紀,三反五反文革六四這一段段歷史雖然已被官方「蒸發」,但私下卻未敢遺忘。他們堅信「落地的麥子不死。」記憶是他們的「原罪」。周圍的人都幸福得 hi-lite-lite嗨賴賴的,他們卻人在福中不知福,死心不息要找尋真相。這種人活在天堂盛世的邊緣。對他們來說,老陳「哪裏都不如中國」的話是反話。
《盛世》裏中央政治局委員何東生確有《 1984》「仁愛部」頭子奧布賴恩的影子。史密斯這個異見份子給打得死過活來後,頭子對他說:「群眾是軟弱的、無能的動物,既不能面對真理,又不會珍惜自由,因此必須受人統治,受比他們強的人欺騙。人類只有兩個選擇:一是自由、二是幸福。對大多數人來講,幸福比自由重要。」(註: 1984年我翻譯了奧維爾的《 1984》全文,在《信報》連載。單行本由台灣東大圖書公司出版。)
在《盛世》感時憂國的何東生,跟奧布賴恩易地而處,相信也會對史密斯說類同的話。中國老百姓大多愚昧無知,活該給共產黨統治,因為一黨專政有利穩定,方便集中資源辦民主制度辦不到的大事。奧布賴恩一再提醒史密斯說:「黨不是為了本身的利益而追求權力;黨要權力,乃是為了群眾的好處。」何東生把治國方案給老陳小希等人分析過後,肯定的告訴他們,中國今天已經找到現實世界中的最佳選項, the best of possible worlds。離開時,臉青唇白、頭髮稀疏、通宵失眠的政治局委員幽幽的說:「你們以為我稀罕升官發財?我這是為國為民。」《 1984》結尾時,史密斯「戰勝了自己」,承認錯誤,也愛上了老大哥。
天堂盛世
陳冠中小說《盛世》中住在北京的台灣人老陳,一天感覺良好,搭車到三里屯太古村星巴克坐坐。自從旺旺集團收購了星巴克之後,一些中式飲品就成了全球化飲品,「像我手中的桂圓龍井拿鐵,口味就非常好,以後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星巴克旺旺,商業不忘文化,也算是軟實力的呈現」。
如果你不細看本書副題〈中國. 2013年〉,說不定會一時性起,打電話到星巴克責問為什麼自己的 latte咖啡沒添上桂圓。奧維爾書寫《一九八四》時是 1948,單看題目就知作品的預言成份。預言小說容許作者處理歷史事件和人物時真真假假。就拿旺旺星巴克來說吧,今天「大國崛起」,說不定幾年後我們真的可以喝到桂圓拿鐵。說不定那時連 CNN也成了中國式社會主義的喉舌。
《盛世》有些人物的生平記述,屬於 roman à clef的格式,即角色的名字雖屬偽托,背後卻實有其人。赫胥黎小說《 Point Counter Point》裏面的人物,勞倫斯的面目氣質,呼之欲出。熟悉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》作者生平的讀者,捧着文本認對時自有一番「野趣」。《盛世》中《讀書》雜誌的新春茶聚,老陳遇到創辦人莊子仲,名字雖是虛構,但國內文化界中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出版界的老前輩某某。預言小說多「虛擬現實」。但說的雖是未來,敘事卻不能遠離讀者熟悉的現實生活世界。「理想主義知識份子」小希,一次在一家小館聽一位台灣生意人大發有關「盛世」的偉論,悶透了,忍不住說了幾句政府的不是,馬上受台灣同胞教訓了一頓,說她「不知感恩」。「盛世」之能移風易俗,可見一斑。小希的兒子韋國,北大念法律,入了黨,立志要入中宣部,做中國盛世的真正精神貴族。韋國聽課時,凡有教授宣揚西方價值觀或自由主義的,必舉報上方。他認為平生最大憾事是小希是她的媽媽。他要把她長期關在精神病院。
老陳到三聯書店看書,發現楊絳的書都「架空」了。問店長,店長反問:「那個楊將?」老陳後來上網查她的書,竟然連書目都沒有。有關中國近代史著作,除了官方欽定的《普及版近代中國簡史》外,其餘也是一片空白。看來楊絳的「粉絲」得趕快搶購《幹校六記》和《我們仨》了,因為 2009殘年將盡,眼看就是 2013。
《盛世》雖以老陳第一人稱說話,但他並不「全知」,因為小希和韋國等人的身世,還是他們向讀者自報家門的。以第一人稱小說結構邏輯言之,這是敗筆,因為書中自白的角色,理應融入敘事者的全知觀點。書中人物,以何東生最引人注目,因為這位中央政治局委員被小希等人綁架「迫供」時所說的話,關乎共產黨「治國平天下」的方案。
金融海嘯後,何東生對西方代議民主政制和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運作失去信心。他認為要在中國這樣一個國家辦大事,只能依靠一個一黨專政的政府。萬一社會出現亂象,打砸搶燒事件發生,國家機器也不會馬上出動,要看看老百姓在無政府狀態下能忍受多久。到他們再忍受不了求援時,出現在街頭的解放軍和武警部隊就會受到居民夾道迎王師的歡迎。洪水來了,像「巨靈」( Leviathan)般的人民政府這時在百姓眼中就是洪水中遇上的方舟。這也說明在小康社會中,亂比專制還要可怕。《
盛世》中人,人人都「嗨.嗨」 high-high的,心情美極了。老陳每天上網看電視新聞,「每天都慶幸自己住在中國,偶然感動一下想流淚,挺幸福的。」據政委何東生的供詞。人民政府提煉了一種功效近似搖頭丸的藥物,叫 MDMA。藥性溫和、無副作用,服用後充滿愛心,想跟人擁抱。這東西已添加在全國的自來水庫和罐裝飲料中。
老陳在清醒的時分,想起魯迅的話來,明白人在好地獄,因為知道自己在地獄,「所以想改變地獄,但在偽天堂久了,人們就習慣了,並以為已經是在天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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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面兩篇是劉紹銘專欄文字
恰巧我在半個月前買了陳冠中<盛世>和林行止<當年2008>
我先看了<當年2008>,之後看到專欄,於是接著就看<盛世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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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當年2008>,顧名思義,是林行止論2008世界各地的政經
其中當然不乏關於中國的論述, 多個篇章提到中國的經濟和政治
無論是觀察或推論,都是說經濟勢頭愈來愈好,政治容忍度愈來愈低
看完<當年2008>,再看<盛世>,發現<盛世>的背境,就是<當年2008>預視的背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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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想編個好像<1984>那種(反)烏托邦小說吧
第一二部份基本上介紹了一些想知道真相的人物如何聚在一起
第三部份,由何東生和盤托出事實真相,爆晒資料性居多的後幕,小說忽然大方結束,毫無餘韻
全完沒有小角色與大背境相融,以小見大的小說元素(我覺得小說要咁囉)
於是第一二部份,只是說故事技巧平庸的鋪排
第三部份則只是無聊的政經論述(有心看政經論述,當然是看林行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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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因為看過<香港三部曲>才捧陳冠中的<盛世>,大失所望了








